少年远征 一生“长征”
1934年11月16日,大别山的风已经带了“刀子”。河南省罗山县何家冲,村口那棵古银杏树下,红二十五军近三千名将士集结完毕。军长程子华、军政委吴焕先、副军长徐海东站在队伍前,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。这支队伍的平均年龄不到18岁,许多战士只有十四五岁,被称为“娃娃军”,可就是这些“娃娃”,即将开启一场远征。
15岁的金寨人吴国璋站在队列里。他的父亲被土匪杀害,母亲改嫁,无依无靠的他9岁起给地主放牛,饱受欺凌,12岁就参加了红军,从此红军队伍就是他的家。身旁是比他大一岁的金寨老乡们:程明、吴伟、徐兴华,三人虽仅16岁,却是红二十五军的“老兵”了。
“同志们!”吴焕先政委的声音在银杏树间回荡,“党中央指示我们从鄂豫皖出发,北上抗日!路很远,仗很多,苦很大——但我们是红军战士,怕不怕?”
“不怕!”近三千个声音汇成一声惊雷。银杏树在风中沙沙作响,仿佛在为这些少年送行。
红二十五军出发了,往西,往北。没人知道走多远,也没人知道还回不回得来,那熟悉的大别山向他们挥手道别。队伍后面,总是尾随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,忽而近忽而远,若即若离——那是熊发龙、熊开先父子。父亲熊发龙是金寨桃岭人,原是一名理发匠,经常挑着理发担子,一头装着理发工具,一头装着年幼的儿子熊开先,走家串户给乡亲们理发。立夏节起义胜利后,家乡建立了革命政权,熊发龙担任乡苏维埃主席。1930年,他带着7岁的儿子参加红军游击队。后来,这支游击队编入红二十五军。长征出发前,部队考虑到熊开先才11岁,长途行军不方便,把父子俩列进了精简名单。熊发龙没吭声,拉着儿子的手,远远地跟在队伍后面走。此时,除了部队,他们已经无家可归。走了一天,又走了一天,部队首长回头看见父子俩还在,叹了口气,摆摆手道:“跟上吧。”
熊开先参军后就学习过吹号,此时,他已经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司号员。他的号比他的胳膊粗,吹起来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两个核桃。行军的时候号声传令,作战的时候号声提气。独树镇战斗中,天降大雪,战士们手冻得拉不开枪栓,敌人冲上来的时候,熊开先站在沟沿上吹冲锋号,号嘴粘在嘴唇上,一扯一层皮,他也没松口。别看熊开先年纪小,他的号声在庾家河战斗中救过人。那回部队被包围,通讯中断,命令传不下去,熊开先爬到一棵树上吹号,号声从树梢上飘出去,各连队听见号声才知道往哪个方向突围。子弹从他身边嗖嗖而过,父亲熊发龙在树底下仰着头喊:“兔崽子你给我下来!”他没下来,直到号吹完了才溜下树,裤子都磨破了。
程明、吴伟、徐兴华因为有文艺特长,均被编入红二十五军政治部宣传队,而这个宣传队只有5个人。宣传队的作用不可小觑。长征途中条件艰苦、战斗频繁,打仗时宣传队传播胜利消息,为部队鼓舞士气;宿营时,他们就刷写标语,为群众演出,宣传红军是穷人的队伍,争取老乡的支持。由于天气寒冷,饥寒交迫,吴伟在路上病倒了,烧得脸通红,嘴唇干得起白皮,怀里还死死搂着那杆跟他差不多高的步枪。“松手。”程明说。吴伟摇头,烧得迷糊了还嘟囔:“枪……我的枪……”程明没再多说,一把将枪从他怀里抽出来。吴伟猛地睁眼,挣扎着要抢,程明把枪往肩上一扛,另一只手摁住他脑门:“我替你扛着,烧退了,还你。”吴伟瞪了他半天,终于头一歪昏睡过去。程明把吴伟的枪扛了三天。第四天吴伟退烧了,第一件事就是找程明要枪。程明把枪还给他,他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确认没磕着没碰着,才咧嘴笑了。程明骂他:“命都快没了还惦记枪。”吴伟说:“枪没了,命留着干啥。”
徐兴华也得了伤寒,烧得走不动路,一个年长的战友把他背上了路。他趴在战友肩膀上,迷迷糊糊地说:“我死也要死在红军队伍里。”两天后,烧退了,他又活蹦乱跳地跟在政治部后面写标语。徐兴华在政治部宣传队,不打仗的时候写标语、印传单,打仗的时候跟着卫生队抬担架。他后来在回忆里说,那时候他们宣传员每人拎一个石灰桶,走到哪写到哪,墙上一刷就是“红军是穷人的队伍”“北上抗日”。有个战士不识字,问他写的啥,他就念一遍,念完了,那个战士点点头,说:“那我不怕死了。”
独树镇战斗是红二十五军征途中的第一场恶仗。那一夜,程明险些没挺过去。敌人近万人,骑兵步兵都有,红二十五军不足3000人,被压在一条河沟里。天寒地冻,枪栓冻住了拉不开,战士们就用尿浇,用胸口焐。程明是宣传队的,本来不用上一线,但他把标语桶一扔,捡了一把大刀就冲上去。一仗打下来,程明胳膊上挨了一刀,血把半条袖子染红了。
长征出发不久便大雪纷飞,吴国璋穿着草鞋的双脚被冻伤了,脚趾头肿得像胡萝卜,袜子脱不下来,一扯连皮带肉。他从来不叫苦,找了块破布裹了裹,继续前行,始终没有掉队。走到陕北的时候,他的脚已溃烂不堪,有人管他叫“长征中的小英雄”,他听了只是笑笑。
后来,他又投入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洪流中,继续英勇战斗,从营长打到团长,被称为“百战百胜的吴团长”。1950年,吴国璋与老家通了信,得知母亲还在世,正准备回家探望。可就在这时,朝鲜战争爆发了,他放弃了探亲的打算,毅然去了朝鲜,升任志愿军第39军副军长。1951年10月6日,美军飞机投下的炸弹夺去了吴国璋的生命。他年仅32岁,是抗美援朝战场上牺牲的最年轻的军级干部。战友们在他的衣袋里只找到一张被鲜血浸透的账单,上面清楚地记录着他从志愿军后勤部门所借100元钱的开支情况,连几角几分都未遗漏。那个12岁参加红军的少年、15岁参加长征的“红小鬼”,有着20年军龄,生命却永远停在了32岁。他用生命践行了一名红军战士的初心。
走到陕北的时候,吴伟17岁,他出发时扛的那杆枪,到陕北时已经换了两杆——第一杆在独树镇打坏了,第二杆是在直罗镇战役中缴获的。1936年,美国记者斯诺到陕北采访,曾为他拍下一张珍贵的照片。照片上他还是个少年模样,抿紧嘴唇,目光直视镜头,双手背在身后,眼神坚定而又自信。程明胳膊上那道疤结了痂,留下一道月牙形的印子,他没事就摸摸,说这是“长征纪念章”。徐兴华的小牛皮箱里多了几张手抄的歌谱,一首是《长征歌》,一首是《十五月斗争歌》,他拿毛笔工工整整誊了不知多少遍,后来保存了50多年。
熊开先和父亲熊发龙都活着到了陕北。父子俩一个打仗,一个吹号,谁也没丢下谁。后来,父子二人先后回到家乡金寨的红军村休养。如今,熊开先的墓碑立在父亲墓前。“生前,你带我参军;身前,我为你站岗”,墓碑这一前一后的守望,无声诉说着这段父子共同长征的往事。
在新中国成立的开国大典上,吴伟参加了阅兵式,他带领第一步兵方队昂首阔步走过天安门,光荣地接受党和人民的检阅。程明、吴伟和徐兴华后来都被授予军衔和功勋荣誉奖章。这是他们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荣誉,也是党和人民给予他们的肯定,但他们深知,与革命征途中牺牲的千千万万个战友相比,自己又是幸运的,因此从不敢有丝毫骄傲和自满。新中国成立后,他们毅然继续投身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。后来,程明参与人民空军建设,忘我工作,1961年晋升少将军衔;吴伟参加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,为维护祖国尊严和领土安全继续战斗;徐兴华从空军转业到地方,为东北地区的民航事业发展付出了大量心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