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岛村医余家军：舟行万里 不负一诺

大别山深处，安徽省六安市金寨县响洪甸水库的夜里只有一团漆黑。孤悬于库区深处的齐山村海岛村民组，唯一的村医余家军匆匆挂断急诊电话，和妻子吴起娇发动船只，如同一点微弱萤火，向茫茫黑暗驶去。

柴油船突突响着，声音却被空阔的水面吞掉。“不知道严不严重。”妻子喃喃自语，余家军只反复地按亮手机看时间，“快一点到就好了。”他说。

“快一点到就好了。”27年前父亲癌痛发作的那个半夜，余家军也在心里一遍遍重复这句话。他努力不去看疼得蜷缩起来的父亲，只是拼命挥动船桨，觉得岸是那么遥远，好像永远也到不了。

那一夜，余家军划了3个多小时，才把父亲送到镇卫生院。这是他觉得自己一辈子划得最久的一次船，也让他在父亲弥留之际，毫无犹疑地应下了重托：“军子，岛上缺医少药，你学过医，留下来吧。”

生长在这片岛上，对村民与世隔绝的不便、求医问药的艰难，余家军有着再深切不过的感受。对父亲的承诺，让年轻的他放弃了城市里的好工作，回村划起一叶行医扁舟，从此无分昼夜，岁岁往复。

2000年，余家军和妻子在一条旧渔船上用木板搭建了简易船屋，挂上了“麻埠镇齐山村海岛卫生站”的牌子。带着年幼的儿女，一家四口生活、诊疗全在这狭窄局促的空间里，一住就是近20年。“自家老屋离水边太远，怕有急症的病人赶不及。”余家军说，仿佛对船屋的艰苦浑不在意。

就为了这个“快一点”，余家军吃过不少苦头。最开始他划船笨拙，即便只是一条被当地人叫作“小渔桶”的极小木船，也经常得费好大的劲。在一次次出诊的水路上，在一个个手上磨起的老茧里，余家军终于把船越划越快。但这还不够，下了船还有山，不少村民住在远离水岸的山里，余家军常常还要在崎岖的山路上步行很久。

最难的是遇到多变的天气。风雨中行船的危险自不必说，更怕的是秋冬季节常常遇到大雾，余家军曾因此划船直撞上岸边的山壁，“差点再也回不了家”。冬季的库区常常下雪，他在山路上曾经从高处一脚踏空，摔得浑身是血。“见到病人时，人家吓了一跳。”余家军笑起来，已经全看不出后怕，“病人等不得，我慢一分钟，病人就多一分危险。”

26年来，余家军先后换过4条船，划过逾10万公里水路，累计出诊2万余次，救助病患8万余人次。他为数百名村民建立了健康档案，也将这些档案烂熟于心，谁的病情不能耽搁、谁的药总忘记吃，他常常一天要打数不清的电话反复提醒。

余家军却记不住谁还欠他多少药费。“库区村民主要靠种茶树、毛竹维持日常生计，不富裕。”他说。为此，他开药总要反复斟酌，想尽量用价廉效优的药品替大家省钱。至于出诊的柴油费、诊费，他干脆分文不取，自家的生活全靠妻子在茶园里起早贪黑忙碌来维持。

2014年，余家军实现了他入党的夙愿，作出了人生中第二次无比郑重的承诺。他面对党旗庄重宣誓，在父亲临终前的承诺，从此成为一份跟着党走、护着百姓的新诺言。今年，他被授予“全国优秀共产党员”荣誉称号，重诺终不负。

时代在变，岛也在变。库区的村民逐渐走出孤岛，留守的人越来越少，医疗条件也越来越好。2019年，飘摇多年的船屋卫生站终于“上岸”，在当地政府帮扶下，一栋二层标准化诊疗小楼在岸边立起。

与此同时，金寨县通过政府购买服务等方式，完善优化了基层医保体系，还为卫生站配备了能直通城市三甲医院的远程诊疗系统。紧密型医共体建设的纵深推进，也让余家军的工作重心从过去的应急救治，逐步转向常态化、精细化的慢性病健康管理。

可余家军更忙了。他当选了六安市人大代表，在工作间隙忙着为改进乡村医疗写建议；他还用心助力乡村振兴，主动对接公益组织为村里助学，忙着联系渠道帮村民销售茶叶……“我是一名医生，更是一名共产党员，这个称呼在我心里胜过一切，我就要一直守在这里，守护好库区乡亲。”已经48岁的余家军说。

“军子，你倒是坐坐再走啊！我这腰伤多亏了你啊！”年届八旬的村民王赞如拉着他的手不放；

“军子一来，有病都好三分！”70多岁的村民金家芳说；

“军哥，什么时候来家里吃饭啊？”村民方业鑫追着他问……

余家军一一应着，脚步却停不下来。船头划开水面，再次向库区深处驶去，他知道，只要这些声音还在呼唤，他的船就会一直划下去。